Andrzej Wajda

【本文修改版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2016年10月17日】

卡廷春秋

1940年春天,一名叫作雅库布·瓦伊达(Jakub Wajda)的波兰军官在苏联战俘营中被害,与他一起遇难的还有其他两万多名波兰人,其中有大量军人、公务员和知识分子。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卡廷大屠杀”,残害了一代波兰精英,为战后斯大林对波兰的统治扫清障碍,也是波兰对苏抵抗不如捷克等国激烈的原因之一。

大历史的血腥之下,是小人物难以言说的悲欢离合。雅库布十六岁的儿子在经历了丧父之痛后没过两年,就加入了抵抗纳粹德国的波兰救国军(AK),为爱国救亡的地下运动尽一份力。这个二战中的热血青年,就是安杰依·瓦伊达(Andrzej Wajda),波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电影艺术家之一。

杀戮之后,苏联先是隐瞒罪行,后又嫁祸于纳粹德国。因为德国在二战中惯有的兽行,国际社会曾一度相信了这个谎言。骗局揭穿后,总部设于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与苏联一刀两断,麾下的波兰救国军也成了斯大林的眼中钉。苏联官方在之后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都否认卡廷事件是自己所为,直到1990年苏联解体前夕,戈尔巴乔夫才承认了这一事实。安杰依·瓦伊达终于有机会一了夙愿:为自己的父亲和所有卡廷森林中的遇难者作一部影像传,让一代波兰人的历史和精神找到寄托。

也就在这一年,瓦伊达与波兰著名纪录片导演马塞尔·罗欣斯基(Marcel Łoziński)合作,拍摄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第一部电影《卡廷森林》(Las katyński)。两位艺术家以纪录片的形式,把一段历史凝固在胶片上,艺术成就之外,还为后世提供了宝贵的史料。然而瓦伊达并没有就此罢手,他一直梦想用剧情片的形式把这段历史戏剧化。没有被现场记录下来的历史事件,往往要靠艺术的再现,才能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剧情片中的人物塑造也能帮观众在宏大叙事之外把握个人的体验。

于是,在等待了半个世纪又筹备了十多年之后,瓦伊达的《卡廷惨案》(Katyń,2007)终于上映,这也是关于卡廷事件的第一部剧情片。可惜的是,这部具有历史意义的电影,在艺术上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平庸之作。开头表现波兰人民在苏联和德国军队之间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镜头,可说是唯一出彩的神来之笔。虽然在细节上并不符合史实,但却有高度浓缩的象征性,概括了二战和冷战全过程中波兰人民左右受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惨状。可惜片中人物高度脸谱化,缺乏深度和立体性,又大打东正教宗教牌,几乎成了波兰民族主义的主旋律电影。

更可惜的是,《卡廷惨案》从筹备到拍摄,都与当时的保守派总统卡钦斯基关系非常密切。影片上映后,自然也就成了卡钦斯基的宣传工具,在民族、宗教、欧洲等问题上为保守派竞选助威。2010年大选后,左翼和在社会问题上比较进步的政治势力逐渐丢掉几乎全部议会席位。这场民族主义抬头的浪潮,与近年难民潮中东欧国家激烈的排外倾向直接相关。从受害者、革命者到被迫害者利用,历史给瓦伊达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战争三部曲

瓦伊达的作品横贯六十载,但是从来都没能摆脱政治的魔咒。从赫赫有名的罗兹(Łódź)电影学院毕业后,他从长片处女作《一代人》(Pokolenie,1955)开始就要与当时的审查制度周旋。本来只是要讲波兰人民抗德,却还需要塑造苏维埃斗士纯洁、勇敢并优于救国军成员的形象,来绕过审查。值得一提的是,大导演罗曼·波兰斯基在片中演了一个小角色。

这一时期的瓦伊达,关注人性的倾向还是胜过了政治倾向。第二部作品《下水道》(Kanał,1957)讲述一批波兰救国军成员在二战中经过顽抗依然失败的故事,剧情也巧妙地规避了审查。对战争中个体脆弱的刻画和悲情英雄形象的成功塑造,为瓦伊达赢得了国际声誉,影片与伯格曼的《第七封印》(Det sjunde inseglet,1957)并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

次年,瓦伊达又马不停蹄地拍出了他“战争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灰烬与钻石》(Popiół i diament),改编自安德热耶夫斯基(Jerzy Andrzejewski)的同名小说。这一次故事发生在战后,二战期间因民族大义并肩作战的国内各种势力开始内斗,身为救国军战士的主人公奉命刺杀一位共产党官员,然而不久之前两人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灰烬与钻石》是瓦伊达政治题材片中最优秀的一部,把人性的复杂和世界的荒诞,用近乎残酷的镜头语言娓娓道来。可惜因为不如前两部“积极向上”,影片并没得到官方选送国际影展,但在威尼斯非竞赛放映后,摘下艺术含量极高的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大奖。至于次年的英国学院奖提名,更是给主创带来不小的麻烦。

经过这次与官方的正面冲突,瓦伊达开始了一段对托喻和象征的琢磨,并开始了国际合拍片的合作,以便在不牺牲创作自由和作者意志的前提下,让作品能够公开放映。其中的代表作是另一部改编自安德热耶夫斯基小说的古装片《天堂之门》(Gates to Paradise,1968),故事原型是十三世纪十字军东征中很不起眼的一个插曲——“儿童十字军”。然而古装也好,闲闻轶事也罢,都只是糖衣,里面包着的是对时事辛辣的讽喻:一切信仰的狂热都能夹带私货,所有大公无私都暗藏公报私仇。

“团结工会”三部曲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苏联对波兰的控制开始松动,“团结工会”(Solidarność)运动此起彼伏。瓦伊达也终于松开手脚,跳进政治电影中大干了一翻。与战争三部曲越拍越好的趋势不同,“团结工会”三部曲中最优秀的是第一部《大理石人》(Człowiek z marmuru,1977)。这部拿下戛纳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大奖的杰作以戏中戏的方式展开,讲一个年轻的电影人试图挖掘一个五十年代官方宣传中劳动人民英雄的下落,她摸清了当年的宣传机制,又发现当此人的英雄内涵不再适用时,宣传工具对他的无情埋没。就在此时,她自己的拍摄计划也因触及禁忌而被搁置。《大理石人》不是一部简单批评斯大林主义的电影,而是将个人在历史沉浮中的命运和寡头政治的喜怒无常条分缕析地解剖给我们看。这不是具体哪个政权的问题,而是政治宣传存在论上的荒诞。

1981年的《铁人》(Człowiek z żelaza)虽然贵为戛纳金棕榈获奖片和奥斯卡提名片,却要廉价一些。导演对叙事的警醒还在,用大量的闪回来避免主题内容的僵硬,在视觉细节上也毫不放松。剧中的人物,无论哪个阵营,哪个政治属性,都还是有血有肉的个体。在当时的环境下,《铁人》是一部异议电影、抗争电影,它对自由和尊严的诉求令人十分动容。但是其中极强的意识形态指向性削弱了瓦伊达曾有的对人性和世界观的关注,为第三部和其他一些政治影片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团结工会”三部曲本来并没有三部,而且大多数人都会同意,如果只有两部或许会更好。这部三十年后的续作,从标题上就打破了两部前作的惯例:《瓦文萨:希望之人》(Wałęsa. Człowiek z nadziei,2013)看似是“团结工会”抗争史的一个缩影,却成了革命英雄和波兰民主化后首任民选总统莱赫·瓦文萨(Lech Wałęsa)的个人传记。在《铁人》中为了宣传“团结工会”和民主诉求而粉墨登场跑龙套的瓦文萨,在《希望之人》中成了主角并由著名演员罗伯特·维凯威兹(Robert Więckiewicz)饰演。影片把瓦文萨作为波兰民主自由的化身,将其进一步神话。

然而2013年的波兰社会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曾荣膺诺贝尔和平奖的瓦文萨似乎并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而他本身的诸多弱点问题也开始暴露。包括波兰在内的东欧国家,在对抗苏联影响的时候,都大量使用东正教宗教热情来调动民族主义思想,有点类似于孙中山旧“三民主义”中的“民族”。瓦文萨还活在那样的时代里。就在电影上映的同一年,他在媒体上公开发表恐同言论,也不羞于表达自己完全落后的种族观和宗教观,再加上他本来就保守的社会经济观点,瓦文萨已经从波兰人民的希望变成了波兰人民的绝望。

艺术才是最终归宿

不管瓦伊达的政治电影产生了多么大的社会影响,不管他是波兰的民族良心也好还是被当代保守主义利用也罢,影史上永远有他一个显赫的位置。《铁人》之后,他在波兰被封杀五年多,只好去了巴黎。客居异乡的他在创作中毫不露怯,拿宿主国的历史开刀,1983年的《丹东》(Danton)围绕法国大革命后温和派丹东和罗伯斯皮尔间的矛盾展开。因为罗伯斯皮尔早已成了革命暴力和革命后相互倾轧的代名词,影片也很明确地指向波兰的时局。面对他娴熟的电影语言和对革命暴力的深刻理解,高傲的法国人也不得不服气,颁给他相当于电影界龚古尔奖的路易·德吕克奖(Prix Louis Delluc)。

瓦伊达结过四次婚。第三任妻子贝娅塔·蒂希基维茨(Beata Tyszkiewicz)是波兰的凯瑟琳·德纳芙,美丽、优雅、演技高超,被称为波兰电影的“第一夫人”。贵族出身的蒂希基维茨有女伯爵头衔,也一直高冷地专注于大银幕,从未染指电视。她与瓦伊达有过一次艺术合作,是在1965年的《灰烬》(Popioly)中,他是导演,她演一个公主。也许公主与导演的爱情并不现实,两人的婚姻只持续了短短两年。与他共度余生的第四任妻子克里斯蒂娜·扎赫瓦托维茨(Krystyna Zachwatowicz)是戏剧界工作人员,这或许也是瓦伊达晚年更多涉足戏剧的原因之一。他跟蒂希基维茨育有一女。

瓦伊达漫长的艺术生涯,佳作难以尽述。同为流放期作品的《德国之爱》(Eine Liebe in Deutschland,1983)讲述一个德国女子与波兰战犯之间的爱情故事,法国影后伊莎贝尔·于佩尔主演的《群魔》(Les possédés,1988)重温革命与暴力的主题。《一切可售》(Wszystko na sprzedaż,1969)代表了他创作的另一条线索,即受生活中人启发而作,其中有很多人物传记,还有像这部一样因朋友离世的有感而发之作。

褪去政治的硝烟和立场的是非,瓦伊达最终还是个艺术家。他艺术实验性最强的一部作品应该就是节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名著《白痴》的《娜斯塔西娅》(Nastazja,1994)。尽管对俄国的感情复杂,但瓦伊达对俄罗斯文化十分感兴趣,特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多次在银幕和舞台上改编他的作品。《娜斯塔西娅》取《白痴》的最后一章,全片的叙事主线只有两个场景,靠回忆补充剧情,把叙事难度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瓦伊达还决定由日本歌舞伎第一女形坂东玉三郎一人同时饰演娜斯塔西娅和梅什金公爵。演员与原著人物性别、肤色的不吻合,一方面体现梅什金的完美和娜斯塔西娅的疯狂其实是一体两面,另一方面也对罗果仁和梅什金的关系作出了十分酷儿的解读。瓦文萨的那些话,瓦伊达大概是不敢苟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