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lly

【修改版首发于《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号2016年12月16日,图片来自网络】

每到年底奥斯卡“资格赛”阶段,世界最大“造梦工厂”好莱坞的非类型大片就开始袭击全球银幕。中国电影在高度市场化的今天,对于这些毫无政治敏感性的卖座片,上映几乎是与全球同步。年底的“大片”又与暑期不同,不是无脑的技术堆砌,而是美国电影工业中最受官方承认的导演拿出的“中间电影”,在娱乐公众的同时对电影语言的掌握也十分扎实。斯皮尔伯格去年年底的《间谍之桥》(Bridge of Spies)就是此类作品的代表,而今年轮到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萨利机长》(Sully)。

影片取材于全美航空公司机长切斯利·“萨利”·萨伦伯格(Chesley “Sully” Sullenberger)的真实故事。2009年1月15日,他驾驶的1549号航班起飞后遇到鸟群,导致双引擎失灵。萨利凭借40年丰富的驾驶经验(其中头10年在美国空军),冷静果断地将飞机迫降在纽约哈德逊河上,机上150位乘客和5名机组人全部生还,并且没有重伤。这一事件被媒体称为“哈德逊河上的奇迹”(Miracle on the Hudson),萨利及机组成员也成了英雄人物,从出席奥巴马就职典礼到“超级碗”上的贵宾礼遇,媒体关注和官方荣誉应接不暇。

萨利的自传《最高职责》(Highest Duty: My Search for What Really Matters)是剧本的写作基础,但编剧人选却是以侦探小说成名的托德·柯玛尼基(Todd Komarnicki)。此公的电影作品中不乏烂片,但他在侦探、悬疑小说方面的才能对影片贡献颇大。很多影评人都敏锐地注意到,《萨利机长》的真正主角不是哪个人物,而是降落本身。导演打乱叙事顺序,用回忆的方式进行插叙,把飞机迫降在哈德逊河上的过程反复呈现了数次。除了在每次叙述中改变镜头角度和中心人物来避免重复感,柯玛尼基在剧情中设置的悬念也让观众迫切需要“重看”迫降过程,才能截取不同元素来“重塑”这一惊心动魄的瞬间。

这样的叙事选择与2009年整个事件的中心相吻合,虽然从引擎失灵到水上迫降仅有208秒(片中也反复强调这一点),但这短短的三分多钟是当年萨利在所有采访中都要一遍遍重复的瞬间。对当事人来说,这是超现实的208秒,机组成员需要调用所有专业知识和经验来对付此类不能遇见的险情,供理性分析情况的时间仅有几秒钟,恐惧和镇定以人性中难以置信的方式同时存在。一次电视采访中,主持人惊叹在驾驶舱录音中听不出机长和副手的任何情绪波动,两人像做外科手术一样严密地执行紧急情况中的每一个步骤。但是萨利说:我的惊恐你听不出,但是我听出来了。这也是汤姆·汉克斯和艾伦·艾克哈特(Aaron Eckhart)机舱戏中最精彩的地方,他们把萨利所说的这种外人难以察觉的惧怕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勇气不是消灭恐惧,而是直面恐惧时不忘职责,干净利落地完成使命、脱离险情——这里面没有花架势,没有英雄主义的滥情,有的只是精准的判断和严丝合缝的技能。而“干净利落”四个字,好莱坞没有人比伊斯特伍德更懂。

只可惜不俗的细节处理和精湛的电影语言,都在服务于好莱坞工业价值体系的过程中被抵消了。首先是为了制造戏剧冲突,把美国国家交通安全委员会技术性极强的调查塑造成了冰冷的国家机器和程序与萨利机长之间的对垒,在弘扬个人英雄主义的同时,顺便摆了体制一道。在这个生产自动化、服务机器化的时代,鲜活的人与冰冷的技术和制度之间的反差很容易让人找到共鸣,以此俘获观众的同情。然而现实中萨利本人提到的一系列问题,诸如为了削减开支对紧急程序手册的粗制滥造,飞行员待遇骤降导致大量机长经验不足等,都没有进入伊斯特伍德的叙事。公共经费的削减和劳工待遇,当然不是这位川普支持者所关心的。

但美国观众的水准已经过了看到英雄就买帐的阶段,于是导演把弘扬的中心放在了团队合作上,机长、副手、空乘、空塔指挥、互助的乘客、急救人员、纽约警方,从传统的个人英雄主义上升到了一定意义上的集体英雄主义。可惜这些细节的表现处处脱节,僵硬而刻意。同样死板的还有事故之后各界的反应,特别是人们对萨利表达钦佩的方式,美式商业片的桥段把萨利精准务实的专业精神淹没在滥情的汪洋之中。配角人物的刻画也十分扁平,萨利精明能干的妻子成了个哭哭啼啼、牢骚不断的累赘,空乘人员几乎消失。强大的电影工业机器就这样把层次丰富的“哈德逊河上的奇迹”压缩成了一锅励志又暖心的鸡汤,来给美国民众(特别是911后谈飞色变的纽约人)一些正能量,一点儿“好消息”。萨利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了一种“福音”。

萨利·萨伦伯格一生致力于保障航空安全,在事件发生前曾多次参加航空事故调查和安全条例的制定。2007年,他成立了自己的个人公司,提供安全咨询和安全问题解决方案。萨利在机上155人中最后一个离开机舱时,留在驾驶舱里的有一本他从图书馆借的《公正的文化:寻找安全与责任间的平衡》(Just Culture: Balancing Safety and Accountability),这是安全问题专家西德尼·德克(Sidney Dekker)教授的一本专著,里面没有英雄主义,没有鸡汤,有的是对人为因素安全隐患外科手术式的剖析。可惜反智倾向严重的伊斯特伍德更不会把一个知识分子拉入叙事之中。

然而这才是萨利机长背后真正的故事。关于生命与英雄的叙事,不一定都是滥情的渲染,还可以是无可挑剔的专业精神和干净利落的具体操作。就像伊斯特伍德干练的风格,就像他那一系列精彩的机舱镜头。当代的福音不在喧嚣与祈祷中,而是各行各业中专业人员们上帝一样的专注和魔鬼一样的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