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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29 January 2017

金球奖2017:歌舞中的好莱坞吹响反特朗普号角

Golden Globes 2017

【本文首发于《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号2017年01月10日,图片来自网络】

相比于全名为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奖的奥斯卡,金球奖更注重娱乐而非影视艺术的褒奖,它不为摄影、剪辑这两个电影艺术的命脉部门设置奖项却为更吸引眼球的主题曲颁奖,就是明证。金球奖“奥斯卡风向标”的名头也不知是什么好事之人杜撰,实际上该奖由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HFPA)成员投票选出,其中同时也是美国电影学院成员的人寥寥无几,远不及各大行业工会奖的预测力。但金球奖因其影响力,提名和获奖影片可能会获得六千名学员评委的特别关注,混个眼熟就更容易在无数候选片中脱颖而出。其时机也非常重要,因为是北美最重要的几个奖项中最先颁发的,并先于所有行业工会奖,好莱坞外国记者们往往有为整个颁奖季舆论定音的能耐。

这种关注度对于今年金球奖的最大赢家《爱乐之城》(La La Land)来说是一场及时雨,七项提名全部获奖平了金球奖的历史纪录,让学院成员们不得不认真考虑它的艺术价值。这部精致小巧的音乐歌舞片以爱情和梦想为主题,很少能在严肃的奖项上讨巧,但其复兴音乐歌舞剧的努力、对法国音乐片大师雅克·德米(Jacques Demy)的继承发扬和对爱情故事俗套的拒绝,都让其最佳音乐喜剧片的头衔名至实归。

表演方面,石头姐(艾玛·斯通,Emma Stone)因此片获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后就有不少人质疑其唱功,她在《好莱坞报道者》年度女演员圆桌上回应:导演并不需要唱得多完美,失误和走音体现两个充满梦想的年轻人旁若无人的喜悦。金球奖评委们看懂了沙泽勒的用意,也褒奖了两位唱功并不出色但勇于“出丑”的杰出演员。实际上,音乐喜剧类两个主角单元中虽然有安妮特·贝宁、梅丽尔·斯特里普这样级别的演员,也有乔纳·希尔(Jonah Hill)在《军火贩》(War Dogs)中那样扎实的表演,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年是属于高司令(瑞恩·高斯林,Ryan Gosling)和石头姐的。

在《爱乐之城》剩下的奖项中,如果说最佳配乐和最佳歌曲毫无悬念,那么31岁的达米安·沙泽勒(Damien Chazelle)拿到不分组的最佳导演和最佳剧本还是很令人吃惊,因为这两个奖项经常是预留给剧情类最佳影片的。况且今年的导演和编剧阵容并不算弱,之前这两个奖项的领跑者是《月光男孩》(Moonlight)的编导巴里·詹金斯(Barry Jenkins)和《海边的曼切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的作者肯尼斯·罗纳根(Kenneth Lonergan),《夜行动物》(Nocturnal Animals)的汤姆·福特(Tom Ford)也未必在他之下。

所幸这三部影片也都各有斩获。《月光男孩》作为年度奥斯卡呼声最高的影片,虽然只获得一个奖项,但却是最后的大奖——剧情类最佳影片——而这个单元的片子往往比音乐喜剧片更有奥斯卡相。影片改编自年仅36岁的耶鲁戏剧学院戏文讲席教授塔瑞尔·阿尔文·麦克拉尼(Tarell Alvin McCraney)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剧目《月光下黑人男孩很忧郁》( In Moonlight Black Boys Look Blue),剖析少数族裔和同性恋双重身份对主人公的复杂影响,也质疑了美国特别是非裔社区中对男性气质(masculinity)病态而偏执的追求。总而言之,与《为奴十二载》(12 Years a Slave,2013)和《聚焦》(Spotlight,2015)一样,《月光男孩》属于那种不管你把其他单项的票投给谁,都得把最佳影片留给它的片子。

表演奖上的一个大冷门也恰恰爆在《月光男孩》身上,该片最有希望的另一个奖项是马赫沙拉·阿里(Mahershala Ali)的最佳男配角,此前横扫大部分影评人奖和其他小奖。就是这个大家以为阿里稳拿的金球,最后落到了《夜行动物》(Nocturnal Animals)的亚伦·泰勒-约翰逊(Aaron Taylor-Johnson)手中。但说实话,我是不惊讶的,泰勒-约翰逊扮演一个精神失常、无恶不作的恶棍,强奸杀人不说,行为完全游离在文明社会之外,为导演要营造的残酷符号立下汗马功劳。这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角色——但就像容嬷嬷一样,你越恨她说明李明启演得越好——于是泰勒-约翰逊令人颤栗的恶棍形象避免了汤姆·福特野心勃勃的第二部长片在颁奖晚会上被“剃光头”。

《海边的曼切斯特》给了凯西·阿弗莱克(Casey Affleck)一个剧情类最佳男主角,进一步锁定奥斯卡影帝的宝座。其实他的真正竞争对手只有《藩篱》(Fences)中的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但这位老戏骨已经拿过奥斯卡,会让评委们倾向于给其他人一个机会。之前国内影迷中呼声很高的安德鲁·加菲尔德(Andrew Garfield)确实表现出色,但是梅尔·吉布森在好莱坞的坏名声和影片过于浓烈的宗教倾向决定了《血战钢锯岭》比较现实的目标是票房丰收而非拿奖。

华盛顿和阿里的失利让人想起去年颁奖季中因黑人演员连年缺席而引起的抗议和质疑,今年除了黑人主题片《月光男孩》问鼎外,出演《藩篱》的黑人女演员维奥拉·戴维斯(Viola Davis)获得最佳女配角。戴维斯两次提名奥斯卡,呼声不低却都未拿奖,金球奖这也是第一次染指。然而她的获奖跟去年阿利西亚·维坎德(Alicia Vikander)的奥斯卡最佳女配角一样,都是片方在申报奖项上玩了花样:明明戏份很多应该去竞争女主角,却放在女配角单元,很容易就可以压过其他真正的配角们,以保证影片至少可以拿到一个奖项,吸引眼球。当然像戴维斯这样受人尊敬的演员,有资本让片方挥霍一下她的声誉。

说到威望,2017年金球奖之夜的绝对主角一定是演什么都能提名的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梅姨今年除了第30次提名金球奖外,还是相当于终身成就奖的塞西尔·B·德米尔(Cecil B. DeMille)奖获得者。近年来,除了继续演戏并积累了史无前例的19个奥斯卡提名外,随着年龄和威望的增长,一向热心女权的梅姨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在为女演员争取同工同酬和更多的工作机会,并反对女性花瓶化的行业弊病,延长女演员往往比男性短的演绎寿命。去年七月民主党大会上,梅姨亲自上台为希拉里助阵,虽然好莱坞明星大多亲民主党,但政见明晰的演员中分量最重、最受人爱戴的还是梅姨。

所以她在受奖词中对当选总统特朗普的抨击算是意料之中,对于艺术、娱乐和相对多元的好莱坞,这也是情理之中。梅姨援引之前的嘉宾休·劳瑞(Hugh Laurie)的妙语,说金球奖的举办方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是眼下处境最不妙的群体,暗示特朗普对文化艺术的蔑视(好莱坞)、仇外情绪(外国)和反媒体反真相倾向(记者)。在鼓励大家坚持下去的同时,还号召所有人支持“保护记者委员会”(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这番讲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也用尽了演员煽情的能力,一时间成了外媒和社交网络的最大热点。《纽约时报》电话采访特朗普,这位不受欢迎的当选总统说斯特里普不过是个希拉里忠粉(Hilary lover)而已,这样说完全是意料之中。历来偏左的好莱坞在结束了八年对奥巴马的跪舔后,由它最德高望重的明星向特朗普的右翼政府开了战。

梅姨在授奖词中例举数个出生海外或来自世界各地的在场艺术家,以证明“外国人”对美国电影的贡献,但没有什么比影片《她》(Elle)的北美颁奖季之旅更能证明艺术无国界了。本届金球奖上,电影方面只有两部影片获得超过一个奖项,一个是本文一开始就提到的《爱乐之城》,另一个就是获得最佳外语片和剧情类最佳女主角的全法语影片《她》。作为法国“申奥片”,《她》没能进入最终短名单,也就无缘提名。女主角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虽然呼声极高,并且是全球影评人一致的年度影后首选,但在最具学院风向标意义的美国演员工会奖中没有获得提名,因此奥斯卡前途未卜。但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再次证明金球奖存在的意义不仅是作为奥斯卡的陪衬,它有着自己的口味和选择,《她》在外语片项目中击败几乎锁定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德国影片《托尼·厄德曼》就是明证。

至于于佩尔,她所在的单元是今年金球奖竞争最激烈的:《降临》(Arrival)中连中文都学了几句的艾米·亚当斯(Amy Adams),《斯隆女士》(Miss Sloane)中演绎禁枪英雄的杰西卡·查斯坦(Jessica Chastain), 鲁丝·内伽(Ruth Negga)在《爱恋》(Loving)中感人至深的表演让影院里哭成一片。最可怕的是《第一夫人》中把肯尼迪夫人演活了的娜塔莉·波特曼(Natalie Portman),俨然有当年梅姨《铁娘子》(The Iron Lady,2011)和海伦·米伦(Helen Mirren)《女王》(The Queen,2006)的阵势。但真正具有突破意义的表演,无疑是于佩尔在《她》中刻画的“非道德”女性角色,对强暴这一女性千年噩梦前所未有的处理,她也有一份功劳。跟她在同一类别中竞争的杰西卡·查斯坦数次提名奥斯卡,但却是于佩尔的死忠粉,认为这位60出头的法国人是当今活跃女演员中最伟大的。来当偶像的陪衬,有时候比自己拿奖还要兴奋。

查斯坦很有眼光,于佩尔2016年至少有三部长片上映,全都是女一号。其中《将来的事》(L’Avenir)在柏林获奖,《她》入围戛纳又在北美颁奖季大热。《好莱坞报道者》年度女演员圆桌上,主持人问她,演这样一个具有争议性的女性角色,还有那么重的强暴戏,她有没有犹豫过。于佩尔一脸惊异,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美国人不知道的是,最初要拍《她》的不是导演范霍文也不是制片人,而是于佩尔自己。她看了菲利普·迪姜(Philippe Djian)的小说《哦……》(Oh...)后非常喜欢,就找到制片人萨伊德·本·萨伊德(Saïd Ben Saïd),要把这本书搬上银幕。萨伊德和范霍文本来想用英语来拍,跟美国合作,提高曝光率,于佩尔自然也就不能再演,她也并不十分介意。只是在一干好莱坞明星因忌讳强奸戏纷纷拒绝之后,他们才回来找于佩尔。《好莱坞报道者》的问题之愚蠢,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一个“戏子”居然还能看这样的文学作品,能有如此智识和水准。他们看到的是于佩尔拍过120部电影这样的惊人数字,他们看到的是她跟传奇导演普莱明格(Otto Preminger)合作过,演过活神仙戈达尔的片子,还是电影哲人哈内克的御用演员,但是好莱坞仍然不太习惯一个女演员有脑子、有观点。

也许于佩尔和波特曼的奥斯卡巅峰对决,加上两部影片中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能够让好莱坞的先生们醒醒,也让不太尊重女性的当选总统知道,2017年的女人们不好惹。因为电影像任何艺术一样,总该让我们学到点儿新的东西,让我们进入他人的世界,变得更加宽容。在她的受奖词中,于佩尔感谢了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不走寻常路的选择,也在收尾时暗讽想要在美墨边境建隔离墙的特朗普:“电影不筑墙(Don’t expect cinema to set up walls.)。”对于美国来说,她是个外国人,也是金球奖大胆个性的一个选择。

附梅姨受奖词

谢谢好莱坞外国记者,用休·劳瑞的话来说:你们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属于现下美国社会里最受污蔑的群体。想想看:好莱坞、外国人、记者!

但我们究竟是谁,什么是好莱坞?它不过是一群来自他处的人。我在新泽西长大,上公立学校。维奥拉生于南卡一个小农户,在罗德岛长大;萨拉·宝森生于佛罗里达,在布鲁克林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萨拉·杰西卡·帕克来自俄亥俄,家里有七八个孩子。艾米·亚当斯生于意大利维琴察,娜塔莉·波特曼生于耶路撒冷。她们的出生证在哪儿?还有那美丽的鲁丝·内伽出生在埃塞俄比亚的亚的斯亚贝巴,在伦敦长大——哦不对,好像是爱尔兰,而今天她因扮演一个弗吉尼亚小镇女孩而或(金球奖)提名。瑞恩·高斯林,像所有友善的人一样,是加拿大人;戴夫·帕特尔生于肯尼亚,长在伦敦,他演了个在塔斯马尼亚长大的印度人。

好莱坞到处都是外来者和外国人。如果赶走了他们,你就只能看美式足球和综合格斗(mixed martial arts),那不是艺术(the arts)。

演员的职责是进入那些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生,并让大家明白他们的感受。这一年来,有无数杰出的表演做到了这点,这些作品令人击节叫好又充满同情心。

但是,这一年有一个“表演”把我惊呆了,让我挥之不去牢记在心,但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好的地方。但它很有效,能让目标观众大笑。这个表演就是那个寻求坐上这个国家最受人尊重的位子的人模仿了一个残疾记者,一个在权力、地位和还击能力上都弱于他的人。此情此景令我心碎,而且我至今不能忘记,因为那不是在电影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中侮辱人的本能,一旦在公共平台上有人作了榜样,特别是掌权者,它就会渗入每个人的生活中,因为其他人就得到了效仿的许可。不尊重产生不尊重,暴力引起暴力,当掌权者借职务之便欺凌他人,我们都是输家。

这就让我想到记者。我们需要有原则的媒体来对权力问责,严惩他的每一个劣迹。也正是为此,国父们讲媒体及其自由写进了宪法。因此,我想请一贯富有的好莱坞外国记者和我们中的所有人跟我一起支持保护记者委员会,因为大家将来都会需要记者们,而他们也需要我们来保卫真相。

最后一件事儿:有一回,我在拍片现场闲着,抱怨着什么——无非就是因为晚饭时间还要工作或者是要加班之类的,汤米·李·琼斯对我说:“梅丽尔,仅仅是做个演员,不就已经是在享受特权了吗?”是的,没错,而且我们必须互相提醒,既然享此特权,也就负有理解他人的责任。对于好莱坞今晚要褒奖的作品,我们都应该感到骄傲。

正如我的已故好友利娅公主(Carrie Fisher)所说,捡起自己破碎的心,把它做成艺术。

由作者译自《纽约时报》网站

Thursday 15 December 2016

赵德胤的“双城记”

《再见瓦城》

【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2016年12月12日,图片来自网络】

两个年轻的缅甸华裔,为避战祸和贫困偷渡到泰国曼谷,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还因没有工作许可而随时面临警察的骚扰。他们间的感情也受着境遇的考验,在不同人生理想的撕扯和残酷社会现实的打击下,最终玉石俱焚。这样的底层叙事、移民戏码加上爱情悲剧,本来可以做到既好看又有深度,是个很有潜力的故事原型。导演赵德胤为缅甸华人,其作品一直透露出浓浓的乡愁,以缅甸华人社会为主要背景。两年前以一部《冰毒》震惊华语影坛后,这位2011年才入籍民国的年轻电影人俨然成为“台湾新浪潮”的首席接班人。

《冰毒》之外,赵德胤的作品被认为属于“独立电影”的范畴,实验性较强,对于大众来说并不好懂。《再见瓦城》是他回归主流的一次尝试,也是其至今阵容最豪华、资金最充足的一部作品:台前有偶像明星柯震东,幕后有贾樟柯御用法国剪辑师马修·拉克劳(Matthieu Laclau)掌剪和金曲奖得主林强配乐,筹备期间就拿到了包括戛纳“电影基石”在内的数个国际创投。

然而在威尼斯电影节亮相后,最令人失望的地方恰恰是这个所谓“主流”的爱情故事。阿国(柯震东饰)对莲青(吴可熙饰)的一见钟情也好,后者对前者的日久生情也罢,都让人感到突兀、缺乏铺陈。两人相处的剧情中,完全看不出女子的情感:莲青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不惜放弃男友,细节上也看不出她作出决定时的挣扎。因为两人情感戏的生硬,让人无法看到阿国最终对离开的爱人痛下杀手的必要性,剧情设定中纯纯愣愣的大男孩,最后硬是给弄成了“你不跟我我就宰了你”的直男癌。

人物塑造的失败,演员难辞其咎。所谓演技,就是要拿捏住“纯”和“蠢”之间微妙的区别,柯震东的面瘫表演完全不能让角色活过来,阿国的表情、行为经常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吴可熙实际上演得不错,但也对问题剧本回天乏术。影片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剧本欠琢磨,前半部分的宝贵时间浪费了不少在“吃面”上,台词也很僵硬,直接导致后半部分的各种突兀。临近片尾有一场阿国在厂房中发疯以宣泄胸中郁闷的戏,柯震东演得极具爆发力,算是他全片的亮点。但是因为感情没有铺陈好,失去莲青后男主人公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十分荒谬。

一位导演朋友说,《再见瓦城》是在“展示”和“叙事”之间犹豫不决,最后有些不伦不类。的确,这部影片其实有精彩之处,偷渡时的卡车戏、面试戏的荒诞感,还有就是莲青决定卖淫后第一次接客,那一场的氛围、镜头和表演都非常到位,蜥蜴代替嫖客也是神来之笔。说到底,赵德胤最棒的还是苦难叙事和诗意镜头,是展示性的呈现和台湾新浪潮独特的构图和调度。与失败的情感刻画不同,《再见瓦城》中对社会问题的表现时而现实、时而魔幻,从具体与普遍两个层面上勾勒苦难的多个面相。全球化下的物质繁荣与民族国家的移民控制是这个残酷世界的新矛盾,而被迫出走异乡的莲青,与千千万万难民一样,在腐败与荒诞中寻找出路。

她对未来的憧憬,让人想起导演今年的另一部作品——柏林电影节上的纪录片《翡翠之城》。同样也是在战乱和贫穷中寻找生机,挖玉者们也对未来充满了幻想。然而他们的梦跟莲青一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最后也很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才是赵德胤最真诚的故事,而在电影这门以巧取胜的艺术中,真诚显得格外可贵。

【推荐】

《翡翠之城》(2016)赵德胤作品 推荐理由:导演回到缅甸,跟随多年未见的大哥前往因战乱而被废弃的玉石产地。就像北美淘金热一样,私挖玉石者抱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吃尽苦头却仍前赴后继。虽然没有明星、没有资金,虽然拍摄过程困难重重,但这部讲述缅甸挖玉人的纪录片,用最简陋的镜头,记录了贫穷与乱世中的勤劳与妄想,是赵德胤最触及灵魂的杰作。

《海上花》(1998)侯孝贤作品 推荐理由:作为台湾电影青年一代领军人物,赵德胤颇受侯孝贤提携,他的镜头风格和叙事节奏都颇有侯导风范。人物塑造上的短板可能也是从这里来的。这种纯粹的艺术风格需要时间来提炼,虽然故事背景完全不同,但是应该看看侯孝贤是怎么在剧情片中处理妓女形象的。

Monday 14 November 2016

《小姐》的情欲与自由

《小姐》

【本文修改版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2016年11月14日】

英国作家萨拉·沃特斯入围布克奖短名单的《荆棘之城》(Sarah Waters, Fingersmith, Virago, 2002. 中译本由百花洲文艺出版于2009年,译者林玉葳)中有一段,说大小姐莫德被自己一颗尖牙戳着不舒服,女佣苏便戴上顶针为她磨牙。这个细节暗合书名并有强烈性暗示,而且读者所知信息多于书中人物,由此形成的戏剧性给人带来阅读快感。然而以《老男孩》(《올드보이》 ,2003)成名的韩国导演朴赞郁读到这里却职业病大犯,决定将小说搬上大银幕。几乎在所有采访中追溯拍摄动机时,他都会提到这场磨牙戏:金属与牙齿的摩擦、肉体的亲密、女子的喘息和视线——声音图像如此丰富,人物间张力十足,如果能够突破纸页的藩篱,该有多么美妙?

这就是今年戛纳主竞赛中唯一的东亚电影《小姐》(《아가씨》)。该片六月韩国公映后,终于在世界范围内陆续与观众见面。故事背景从小说中十九世纪的英国转换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日占时期的韩国,下层出身却因骗术在日本混出头脸的藤原伯爵(河正宇饰)处心积虑地设局以获取日本贵族秀子(金敏喜饰)的财产。他找到小偷集团中的年轻女子淑熙(金泰梨饰)来做秀子的贴身女佣,以撺掇小姐与自己结婚。

影片与小说一样采取三段式叙述,大致“正—反—合”的结构,并逐渐脱离小说原著。导演敏锐地意识到电影与文学的本质不同——沃特斯可以把拖沓反复的剧情以文字之美和叙事风格包裹起来,电影则是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固定时间段中,必须要在叙事上干净利落。他把原著中由人物告白来理清的情节全部撇掉,前两部分的重复叙事也因细节上的先藏后显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拖沓。沃特斯本人也说《小姐》算不上“改编”,而是另外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

《荆棘之城》之前已被BBC改编为电视剧,朴赞郁得知后决定在《小姐》的剧本中加入自己的元素:日占时期韩国的自我殖民倾向。片中两位男性角色都佯装日本人,秀子的叔叔出于文化自卑,伯爵则是为了谋生。两位女性却恰恰相反,日本小姐和韩国佣人都有温和的自我认同,熟练地在日韩双语中交替而没有特别的执念和偏好。正是在这种不卑不亢的主仆关系中,萌生出了两个女人间的感情,而两个男人的虚伪则是他们殒落的起点。

戛纳公映后,西方影评人总体对《小姐》持积极态度,而国内的反响则有些褒贬不一。国人诟病的原因主要是觉得两位女性角色之间“有性无情”,看不出情感刻画。问题是,人物情感要视觉具体作品而定,不能用自己对爱的理解来硬套他人的情感世界。秀子自小被残酷变态的叔叔控制,训练她诵念情色作品,以愉悦前来参加书籍拍卖的男宾,对任何爱和性的叙事都早已麻木。然而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图文都在纸上,书页就像一个囚笼,叔叔的图书馆就像是个监狱,用文明的外壳囚禁着欲望的纯粹,来满足他自己的变态欲求。秀子与文盲女佣发生的关系是逃脱囚笼的暗喻,在第二段中被具体化为毁书,成了颠覆父权和追求自由的象征。秀子的情感世界是封闭的,而面对淑熙提供的获得自由的可能,两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纸上的性爱在床上演绎出来。这才是最真实的情感。

主仆间还有一个身份交换的游戏,从两人相互更衣开始,直到疯人院前的调包戏。这本是沃特斯原著中靠人物告白才说清的戏码,朴赞郁硬是用图像在叙事线索内部表现了出来。两个女人在调换、融合的过程中把旁人排斥开来,用亲密感筑起一座堡垒。《纽约客》影评人托伦蒂诺说,《小姐》虽与《荆棘之城》完全不同,却深得小说精髓,即只有在女人间私密世界中才能找到的那种自由。结尾一幕,逃亡中的秀子和淑熙拿出金铃,实践叔叔淫书中的一幕性爱场面。她们放声大笑,好像在嘲笑来势凶猛却迂腐脆弱的男权社会。沃特斯书中那种从灵肉到社会层面完全的自由,朴赞郁读懂了。

私藏推荐

《机器人之恋》(《싸이보그지만괜찮아》,2006)

推荐理由:复仇、暴力和奇怪的章鱼外,疯人院也是朴赞郁喜欢的元素。在他的作品中,疯癫与正常的界限是模糊的、建构的,就像法国哲学家福柯所说的那样。这部获得柏林电影节阿尔弗雷德·鲍尔奖的前作,用电影这门造梦的技艺,将精神病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变成美妙的艺术。

《指匠情挑》(Fingersmith,2005,电视剧)

推荐理由:这部仅有三集的迷你剧集是沃特斯小说《荆棘之城》最早的影视改编,也更忠实原著。BBC的剧集很多原创艺术性并不高,但经典的导演手法和一丝不苟的服装化妆、美术设计,让人不得不服。当然还有英伦高度过剩的表演资源,该剧演员中就有莎莉·霍金斯(Sally Hawkins)和艾美达·斯丹顿(Imelda Staunton)两位获得过奥斯卡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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